1、生涯与时代:杜甫长篇五排的结构主线及组织方式杜甫的五言排律占其诗歌总量的比重不大,却被视为他的重要成就之一。关于这一诗体,当代研究者们主要关注了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一是杜甫排律的分期,通过分析不同时期作品在题材和内容上的变化,讨论杜甫对这一诗体传统的突破,重点论述杜甫排律如何从奉赠;转向了咏怀;。二是杜甫中后期、特别是入蜀后的排律,或分析诗人独特心境与其所处时代的关系,或论述杜甫这段时期内排律在艺术风格上的新变;。此外,还有数篇论文讨论了杜甫五言排律的章法结构和铺陈方式及表现功能的拓展。而具体到杜甫如何组织长篇排律,如何推动诗意前进,如何将文体特征与所表达的思想情感相结合等问题,尚有可讨论的余
2、地。笔者认为,杜甫在组织长篇排律、特别是咏怀主题的作品时,有意构筑了两条对照交织的线索贯穿全诗生涯;与时代;。生涯;是指杜甫对于自己以及他人人生起伏的描绘,时代;则是指杜甫对时事背景的描绘与反思。二者既构成了诗歌的主要内容,又交织呼应,成为诗歌的结构主线,串联起极为丰富的诗歌层次,最终形成既变化多端,又精严整齐的艺术效果。一、线性事件的展现方式杜甫大量长篇五排的主体内容就是生涯;与时代;。生涯;包括了杜甫或者他人的平生经历、个人怀抱的抒写等内容;时代;包括了对唐王朝历史的追述、对国家乱局的描绘和反思。这两方面内容并非排律所独有,它们同样是杜甫长篇五古所着力展现的主题。例如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3、、北征以及壮游就同样包含了个人抒怀、生涯回顾、论述时事等复杂内容。不过,由于五古和排律的诗歌体式特征的不同,这些内容在这两类诗体中的展现方式也就截然不同。在长篇五古中,复杂的内容是被串联在一个较为统一的叙述线索中的。在五百字与北征中,诗人自长安或凤翔还家的行迹构成了诗歌的基本线索。诗人剖白自己的心路,叙述自己路途所见所闻,直陈自己对时事的看法。这种结构方式与魏晋以来五古的基本结构方式一脉相承。虽然所表达的情感与呈现的时事容量都更大了,结构也更加变化多端,但依然在王夫之所说的五言诗写一时一事;的基本范畴之内。壮游展现了另外一种叙述方式。此诗以线性时间的变化为基本叙述线索,以此串联起诗人的生涯、行
4、迹与其所处的时代。诗人的生涯从青年的快意变为中年的落魄,随后又遭逢时代变乱,诗歌前半段叙生涯,后半段论时代,完全是按照时间变化进行连贯的顺叙。从这几首作品可以看出,长篇五言古诗描写复杂内容和事件时,其叙述性;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生涯与时代的起伏,本质上都是随着时间变化的,是由一连串线性事件构成的。在诗歌中,线性的时间本就可以作为叙述的推动力,而五古的表现方式是有叙述传统的,因此用五古来描写它们是十分自然的选择,内容和形式上并没有矛盾。然而,五言排律的基本体式更倾向于横向铺排而非纵向叙述,用其来展现由时间推动的线性事件,就需要面临与五古不同的问题。杜甫如何在排律中集中展现这两点,也就成为了他把
5、握这一体裁时的独特之处。先看杜甫对于生涯;的展现:在某些作品中,杜甫会较为完整地写出他人的全部人生经历。例如寄李十二白二十韵几乎用全部篇幅描写了李白的一生起落。诗歌罗列了李白生涯中几个关键的、或与杜甫本人有关的事件,包括名动人主、共游齐赵、流放夜郎。然而,杜甫并不直接叙述事件本身,也没有强调事件发生的先后或者因果,而以精炼的、具有典型性的场面和形象进行代指:龙舟移棹晚,兽锦夺袍新;两句,以玄宗泛舟白莲池以及赐官袍的场面来代指李白在宫廷内受到的恩赐;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两句,以歌舞场面来代指共游之事。相似的铺陈方式也表现在杜甫对自己生涯的描述中。例如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开头十韵陈述了杜甫从授
6、官到去职,最终飘泊蜀、湘的履历。前四韵杜甫直写自己受推荐而在迟暮之年入朝为官之事,此后进入铺陈:扬镳随日驭,折槛出云台;,上句以画面写自己追随皇帝,下句则以汉书中朱云的典故指代自己因为疏救房琯而得罪。时间和身世之变以玄鸟变;、白驹催;总体概括,飘泊的旅途以扁舟任往来;的画面呈现。九钻巴噀火,三蛰楚祠雷。望帝传应实,昭王去不回。蛟螭深作横,豺虎乱雄猜;三韵全用典故和比喻的形象,来描绘自己在蜀中、荆湘的流离时间之长以及唐王室的宫廷之变和混乱局势。此外,奉送严公入朝十韵中南图回羽翮,北极捧星辰。漏鼓还思昼,宫莺罢啭春;写严武由蜀地归朝之事 1 (P912 );偶题中尘沙傍蜂虿,江峡绕蛟螭;以峡中景物
7、指代自己飘泊蜀中并暗示蜀乱 1 (P1544 );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中宴引春壶酒,恩分夏簟冰。雕章五色笔,紫殿九华灯;代指自己和刘伯华的先辈在唐初文治之世受到的恩宠 1 (P1718 ),均是以对典故或场景的铺陈来指代人物生涯中发生的事件;。这种方式使得所写人物的生平履历不再呈现出完全流贯的时间感,而是由相继出现的、相对稳定的画面构成。再看对于时代;的描述:杜甫曾经在不同的作品中反复描绘从天宝末年开始的战乱局面。例如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赠李八秘书别三十韵、夔府抒怀四十韵等作品,均有专门篇幅描绘时事之变。以杜甫寄给贾至与严武之作为例:诗写于乾元二年的秦州,此时贾至与严武
8、均遭谪迁,杜甫此前也因疏救房琯而仕途中断。诗歌所要表达的核心事件与情感是故人俱不利,谪宦两悠然。开辟乾坤正,荣枯雨露偏;眼见丧乱将平,两京已复,乾坤反正,本该是仕途有望之时,三人却都遭遇了艰难。在这首诗里,我;与故人;的遭遇及其政治背景相同,三人的人生遭遇和时事进程之间的顺与逆就成为核心的对照关系。因此,在这首诗歌中,杜甫花了很长的篇幅,去描述整个祸乱由起到平的过程。对时事的回忆从赴凤翔行在开始,连续八句铺陈丧乱之象。讨胡愁李广,奉使待张骞;写无将可用与求助于回纥,无复云台仗;写天子出奔,与之对应的则是西京失守,苍茫城七十;与流落剑三千;上写土地城池之失,下写兵士之溃败与流亡,画角吹秦晋;与旄
9、头俯涧瀍;则用东西两个地理位置表示祸乱扩展之大。这八句诗以大量的典故和宏大的场面组合在一起,呈现了从丧乱初起到烽火遍地的全过程,而具体的线性历史事件则藏在了气势磅礴的画面铺陈之后。小儒轻董卓;六句表明乱臣犯上必然失败,为后文描写王师反败为胜、车驾回京作出铺垫。阴散陈仓北;以下十六句,写回京及之后的事态。回京一事杜甫重点铺陈的是太平将至、势如破竹的气象,回京之后则用花动朱楼雪,城凝碧树烟;的春日复苏之景,突出了劫后余生的潺湲泪;。在这一段中,杜甫还插入了此时沾奉引,佳气拂周旋;两句,谨慎地将自己置于历史背景中,为下文的转折埋下伏笔。在铺陈完京城的朝堂生活之后,诗歌逐步由时事起伏进入个人遭际,为开
10、启下文对个人命运的描绘与抒怀奠定基础。这一段诗歌中,真正直接叙述事件进展的只有忆昨趋行殿;两句和法驾还双阙;两句,诗歌主体则使用典故与对仗这两种基本手法,将时间线与因果联系暗藏在联翩而至的画面和场景之下,这与前面所说的叙述个人一生的手法基本相同。从上文可以看出,同样是描绘生涯和时代,杜甫的长篇五排表现出了与长篇五古截然不同的特征,五古以叙述事件为基本脉络,按时间变化顺序而成,连贯一气,而排律则以罗列画面和场景为基本手法,将事件本身暗藏其中,形成了独特的艺术效果。二、复杂层次的组织框架王夫之认为,五排本出于晋宋以来五古的对仗之体,经过杜甫夔州诸作的发展后,走向了一个糟糕的方向对内容复杂、层次多变
11、的追求使得诗歌的整体结构徒以首尾络束,强合令成;,最终成为脆蛇寸断、万蚁群攒之诗;。这个论断包含了王夫之独特的审美标准,却依然指出了排律经杜甫之手后确实存在的一种危险的可能:当内容极为丰富多变时,如果没有如长篇五古一般明确的叙述线索和框架,要如何将其串联为一个连贯的整体呢?最机械的做法是将不同层次的内容强以连接句接连,这样便有可能最终拼接成一篇群攒;之诗。不过,杜甫优秀的排律作品即使处理了非常复杂的内容,也并不会有强行成篇之感。它们能够以相对完整的、形成对照和呼应关系的线索贯穿全诗,构成诗歌的整体框架。具体来说,在大量奉赠题材的作品中,杜甫会铺叙包括自己在内的两到三人在世乱中的人生经历和感触。
12、人的聚散离合、人生经历与时代变化的关系便成为了诗歌的基本线索。例如秦州见敕目薛三璩授司议郎毕四曜除监察与二子有故远喜迁官兼述索居凡三十韵一诗,是杜甫见两位故人迁官、自己依然沉沦潦倒而兴发的感慨。诗歌以时代之变为主,人的仕途以及聚散离合随之而变,形成诗歌的主要线索。前六韵先将对方同获升迁与自己困顿的命运进行对比。接下来十二韵,将旧日交谊和自己的经历融入对时事变化的描写中:曾经和故人一起经历过贫困,也一起遭遇政治猜忌与军事祸乱,而在华夷相混合,宇宙一羶腥;的时局中,自己未从明皇入蜀,故人亦曾被困于洛阳 2 (P269 )。乾坤反正后,群公聚于朝廷,而两位故人依然漂泊孤单 3 (P1623 )。自己
13、虽短暂地入朝为官,终究还是旅泊穷清渭,长吟望浊泾;索居之中对时事的忧虑便成为了下一个层次的主要内容。在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中,杜甫先交代二人一别星桥夜,三移斗柄春;,随后分别交代自己因世乱奔走入蜀与王契罢官入蜀之事,再将自己与他人的两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叙述二人重遇后同游揽胜的经历,诗意在二人生涯的离合中前进。在赠李八秘书别三十韵中,先以时代之变带出仕途之变,不才同补袞;四句写肃宗时期在长安的同朝之谊,飘泊哀相见;则写弃官后在漂泊中的重聚,将二人的经历组织在同一层次当中。接下来两层分叙自己在成都的生活与对方将随杜鸿渐入朝之事,再次化聚为散。而由于自己与对方的离合都与世变有关,于是时代这条线便自
14、然附着在生涯变化之上了。这种方式使得诗歌在形式上的层次组织与其所表达的内容是一致的,也保持了诗歌的连贯与完整。在以咏怀为主题的作品中,生涯;与时代;的反复对仗、交叠,更加明显地构筑了长篇诗歌的基本线索和框架,典型例子是夔府书怀四十韵。诗歌的开头两句便将生涯与时代的关系以对仗的方式明确展现出来昔罢河西尉,初兴蓟北师;。接下来三韵先铺陈了自己人生的几次变化:从肃宗于灵武,入蜀地,入严武之幕而为员外郎。随后六韵先落再起,先写自己终究还是远离了朝廷,如司马相如一般病卧于林泉,然而当扬镳惊主辱;的时候,却拔剑拨年衰;个人的生涯再次和国家的命运在对仗中构成了关联。接下来的十韵便是从杜甫自己的角度来大篇幅呈
15、现与议论时事。从社稷经纶地;至行人避蒺藜;,铺陈从肃宗到代宗时期的全国性战乱:战争遍及水陆京畿,终于王师获胜,收复京师。到了代宗时期,河北依然战乱不息,田父百姓也为之所苦。总戎;两句总结河北之乱的根本原因:仆固怀恩留下田承嗣,埋下了后来诸藩作乱的祸源。除了内乱,还有外患,回纥、吐蕃相继入寇而导致代宗幸陕。铺叙至此,呼应了前文之扬镳惊主辱;。在这样的情况下,本期待朝廷能够平息兵乱,朝廷却无力讨贼,行事于国无补 2 (P709 )。自己形容潦倒,只能杞人忧天而叹之。接下来十韵则呼应了前文的田父;与行人;,将议论的视角转入平民生活,各地各司之官员并不体恤民困,反而横征暴敛,这样恐怕荆楚之地会出现社会
16、动乱。所以,应该学习贞观之策,体察民情,与众参谋,如何能够弄得群盗四起,安抚无用呢?这一大段议论,正呼应了前文的拔剑拨年衰;。至此,诗歌重新回到杜甫眼前的生活。钓濑疏坟籍;四句呼应林泉滞;,交代自己客居的生存状态与夔州的风物。王粲的故国之哀与孔子的道穷之叹相对,赏月延秋桂,倾阳逐露葵;除了点出时令外,又用典故表示闲居不忘忧国。治世终将来临而国威必振,自己只能孤独哀歌于边陲,去希望掌事之臣、中兴诸将坚持讨贼,建立功勋生涯与时代再次反复交叠并最终收尾。这首诗可以分成整齐的四个部分:前十韵描述索居生涯,接下来十韵描写战乱局面,不必陪玄圃;以下十韵则是杜甫对朝廷策略的议论,最后十韵又转回蜀地的情况和杜
17、甫的夔州生涯,并最终以对时代的忧虑和期待收尾。这四个部分并非机械串联开头和结尾十韵以叙生涯为主,而其中反复出现的对仗句则始终提示着时代;线索;中间二十韵作为诗歌主体,连续铺叙议论时事,其下也始终暗藏着诗人远处江湖仍担忧国事的情感线索。生涯与时代的交织,构成了诗歌的主体框架,串联起复杂多变的内容,最终形成了既整齐精严又变化多端的艺术效果。然而,当诗歌所要表达的内容过多、篇幅过长时,确实可能出现王夫之所说的问题。胡应麟虽然总体而言十分赞赏杜甫的排律,但也承认,当篇幅过长时,诗歌就会极意铺陈,颇伤芜碎; 4 (P72 ),这样的例子便是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作为杜甫最长的一首诗歌,它包含
18、了登临写景、描述风土、追叙生涯、回顾时事、赞美宾客、回答问询、抒发志向等多方面内容,很难统一在一、两条完整的线索中。诗歌的开头部分先展现了一条叙述性较强的线索,即登临观景抒怀;。此后,诗歌从风土人事转向了生涯与时代的交织,其中又夹杂着自己与郑、李二人的交谊和聚散。每欲孤飞去;从交谊中抽出自己,而生涯已寥落,国步乃迍邅;再以自己的生涯对出时代,此后六韵则将时事暗藏在凋零的生活背后,在兵戈尘漠漠,江汉月娟娟;的对句中露出。至此,杜甫在这里所描述的个人生涯,还基本被置放在大时代背景之下,诗歌在这样的反复中推进了几乎一半的篇幅,但因为加入了交谊的叙述,已经显得略为杂乱。然而,这种交织没有持续到最终。在
19、诗歌的后半段,杜甫大段叙述自己的日常经济、饮食情况,描述居住环境的布置,对人直言己况,几乎可以独立成章。在这一首长达一百韵的作品中,可以看出,当篇幅过长、同时进行的线索过多时,即使在杜甫手中,排律也可能因为内容过于变化多端而失衡。三、句联关系的节奏处理在构筑诗歌的整体框架和线索方面,杜甫会使自己与他人的生涯、人生命运与时代变化交织相应,而具体落实到诗歌的句、联上,这种交织是如何形成的呢?杜甫充分发挥了对仗这一基本形式的作用,让句与句之间、联与联之间以不同的方式反复对仗、承接和呼应,以此来控制诗歌中不同线索的分合,进而控制诗歌的整体节奏。在四句之中,杜甫尤其注意两联之间的承接呼应关系,或者隔句相
20、应,或者中间两句相承,而第四句则与第一句相应。后者如历职汉庭久,中年胡马骄。兵戈闇两观,宠辱自三朝;以王彭州的仕途与兵乱对仗,兵戈;紧接胡马;,事三朝;又呼应了第一句所说的历职已久之意 1 (P1537 );社稷缠妖气,干戈送老儒。百年同弃物,万国尽穷途;,同样用自己的命运和国家社稷的前途对仗,弃物;承接老儒;,穷途;呼应妖气; 1 (P1920 )。此外,如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写放船出瞿塘峡之景 1 (P1866 );悠悠回赤壁,浩浩略苍梧。帝子留遗憾,曹公屈壮图;写自岳阳至潭州的吊古之情 1 (P1951 ),均是以这样的方式呼应。这种形式可以使得两联之间形成一
21、个句意的回环,构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小节,给人以齐整的节奏感。杜甫更大的发挥则是充分利用了排律句、联之间对仗、承接、呼应的关系,循环往复,这一点在前文所举的例子中均有所展现。此外,杜甫还会特别注意处理诗歌同一意义层次内部以及不同内容段落之间的节奏,使其富于变化。这些特征在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以及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二诗中表现得格外突出。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是杜甫于蜀中得知故友郑虔、苏源明去世的消息之后所作。二人一逝于京城,一逝于台州,京师与边隅相对,而二人与杜甫则是亡者与存者相对,诗歌的前半段以三人生涯为基本线索,在其对照和交织中前进。开头四句总起即采取了一、四句呼应,二、三句
22、承接的方式,直接列出了故旧;与我;,存;与亡;,郑;与苏;相对,后四句继续强调亡者与存者的对比。此后四句,白日中原上;写苏,清秋大海隅;写郑;夜台当北斗;呼应苏,对以写郑的泉路窅东吴;,以地理位置来代指二人仕途。这四句杜甫采用的是苏郑苏郑;这样上下相对、隔句相应的形式,而接下来四句,杜甫则变换了方式。得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紧承泉路窅东吴;,写郑之落魄;移官蓬阁后,谷贵殁潜夫;则均写苏之落魄,形成了郑郑苏苏;的小节结构,而以写苏少监为结尾,又呼应了以苏少监为开头的前四句。这四韵在内容上均写郑、苏二人,属于同一层次,在形式上却形成了不同的节奏。接下来两句总结以流恸嗟何及,衔冤有是夫;一联,上句写
23、郑,下句应苏,总写二人之冤死。郑司户与苏少监的生与死,命运的动荡和变化,在这种密集的对仗和呼应中交织呈现,并形成了回环往复、既富有变化而又具有稳定感的整体节奏。后半段杜甫则织入了时代;线索。会取君臣合;四句,说苏与郑在天宝年间的仕途均不甚得意,而胜决风尘际;四句,则将苏之得官与郑之被贬,同置于肃宗反正的背景之下 2 (P550 )。与前一段相比,这一段并没有强调二人的对照,而是强调生涯与时代的关系,诗歌节奏明显缓慢下来。最后六韵叙述诗人自己羁旅之中的丧友之痛,与开头四韵形成呼应,在浓重的抒情氛围中收尾。写给高适和岑参的三十韵,则重在对比我;与两位故人;命运的反差。诗歌开头以故人何寂寞;对出今我
24、独凄凉;,老去;承我;,才难尽;又对出兴甚长;。因有兴;,所以顺接物情;,由物及人,下句对出词客;,而词客未能忘;又正好呼应了才难尽;与兴甚长;。下文的知名士;正与词客;承接,与其相对的各异方;便将笔触由自己自然转向了高、岑二人。在这四韵中,三人的命运被织为一体,诗意在连绵不断的对仗顺接;中不停转折:由他人转向自我,由我转向自然外物,再由物转回人,最终又回到他人身上,与开头呼应。接下来六韵集中写高、岑二人仕途顺利,为我;之凄凉埋下伏笔。男儿行处是;起十韵,以客居;和久病;为对,详细描绘了我;的羁旅生涯。随后诗歌再次跳回高、岑:彭门剑阁外;说高,点出彭州,虢略鼎湖旁;对岑,点出虢州;荆玉;句承接
25、虢州,巴笺;句呼应彭州。乌麻;句应岑,其所对之丹橘;句应高,描绘出高适与岑参所处之地、所居之所。这一段落的上四句是高岑岑高;,而下四句则以岑高;开头,变换节奏,再总收以岂异神仙宅,俱兼山水乡;。诗歌的最后四韵,又将我;与故人;共同笼罩在时代大局之下:天下终将重归太平,仕途顺利者如高、岑可济世安民,与我之安贫;对照。命运和使命虽不同,却可同盼袄氛;静后,再次聚首 1 (P644 )。可以看出,反复对仗与承接的方式不同,使得诗歌的整体节奏有明显的变化:前四韵故人;与我;密切交织,对与承的节奏紧密;接下来六韵集中写两位故人,后十韵则集中写我;,两条线索分离为不同内容层次,诗歌节奏逐渐舒缓;彭门;起四
26、韵再次以对仗密集交织两位故人的情况,节奏紧凑起来;最终我;与故人;的命运同归于对时代的期盼之中,使得诗歌以宏阔而舒缓的节奏结束。从这些作品可以看出,通过对句与联之间承接、对仗和呼应关系的控制,既能够让诗歌在同一内容层次之中形成不同的节奏,还能够让诗歌中的不同线索交叉或分离,并在适当的时候织入新的内容自己与他人的生涯,命运和时代的关系,也就能够被有序而不失变化地呈现。这样便能够从细节和整体两个方面,有效地控制诗歌节奏在紧凑和舒缓中转变。综上所述,杜甫在长篇五言排律中,充分发挥了排律一体的体制特征,以有层次地铺排画面的方式呈现原本是线性的事件,尤其是人物生涯的起伏与时代的跌宕。在整体结构上,诗人有
27、意选取两条对照呼应的线索贯穿全诗,使其交织往复,构筑出诗歌的整体框架,将复杂丰富的内容连缀其中。这两条线索有时是杜甫本人与他人人生的聚散离合,而在后期的咏怀之作中,则通常是生涯;与时代;。杜甫还充分利用排律对仗的基本形式,通过控制句、联之间的对仗、承接和呼应关系,来控制诗歌的节奏变化。这些使得杜甫的长篇五言排律能够在开阖变化与严整精切中寻求到平衡。然而,当诗歌的篇幅过长,内容过于庞杂的时候,在结构上便面临着以拼接;杂乱层次来完成整体的危险,这一可能也同样出现在了杜甫的作品当中。注释杜甫五排的内容和情感变化,是被重点论述的一个问题,比如松原朗的杜甫排律完成成都期以降排律抒情化(中国文学研究,19
28、80年第6期,第44-62页);李华的简谈杜甫的五言排律(首都师范大学学报,1993年第1期,第17-25页)等论文。在专门研究杜甫排律的博士论文中,这也是被提及的论点,比如周非非的杜甫排律研究(吉林大学2013年博士学位论文)。在杜甫入蜀之后,其排律在内容和表现方式方面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对此研究者也进行了重点关注,比如程千帆、张宏生的晚年:回忆和反省读杜甫在夔州的长篇排律和联章诗札记(中国社会科学,1986年第1期,第165-174页);牟怀川的试论杜甫的五言排律(上海师范大学学报,1983年第1期,第98-103页);金启华的论杜甫蜀中的排律(徐州师范学院学报,1986年第1期,第92-96页)均特别论述了这一点。比如许德楠的铺叙感慨;的需要,诗体发展的必然略论杜诗的排律,(杜甫研究学刊,2004年第2期,第1-11页),林